子女
他匆匆套上外套,嘴里咬着一块涂了蓝莓酱的面包。他的恋人先一步出门,已经把车开出了车库,此时正趴在方向盘上微闭着蓝色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
今天是他每月一次看望女儿的日子。他打开车门坐在附驾座上,把手里装满玩具的塑料袋一咕脑儿的扔到后座,在恋人发动马达的同时闭着眼睛从杂物箱的一堆CD里抽了一张插入,播放。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旁边的人跟着音乐轻快的吹起了口哨。他摇下一半车窗,和风吹了进来,送进暖洋洋的阳光里微熏的焦味。他闭上眼睛高兴的想,真是好天气。
他静静的在脑海里勾画女儿漂亮的小脸,一个月不见,头发是不是又变长了,说不定已经能象电视里的那个小童星一样扎成两个麻花辫,不,不,小童星哪有他的宝贝漂亮?天气转暖了,上次买给她的格子衬衫今天是不是正合适穿?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对了,他定了最近很红火的迪斯尼冰上表演的内场票,《美女与野兽》,他可是托了朋友才买到的票,小姑娘看到一定会兴奋的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
想到这里他仿佛真的觉得痒似的摸了摸下巴,轻声笑了起来,撒加闻声转过脸来:“我都快要不认识你了。平时从来没见你那么高兴过。”
“等你有了女儿你就知道了。”
“啊,那我大概永远都没法知道了。还不是因为谁?”
他哈哈笑了起来,探身在撒加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安分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他快乐的遐想。
他现在是一所市重点的语文老师,22岁大学毕业后就和当时的女朋友结婚,第二年有了一个女儿。这在常人眼里最经济实惠的步入中产阶级的方式也曾象一根魔力棍一般逗引着他,然而一年前,也就是他与前妻结婚6周年,他心爱的女儿5岁生日之际,他却毅然决然的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哦,当然是因为此刻正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这场离婚大战因为前妻父母的介入在他的学校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的个性不激烈,对于一些调皮的学生甚至老脑筋的同事的欺侮总是默默接受。他没有被开除教籍,因为他的父亲是学校的校董,他也无法奋起抗之,因为他的父亲是学校的校董。基于这一种尴尬的关系他只能态度消极却也不卑不亢的应付了事。但是撒加看不下去他时不时穿着背后写满谩骂词句的外衣或者干脆没有穿外衣的回家,好几次要出面却都被他言辞拒绝了。他讨厌自己的事还要别人来摆平,固执的将撒加排除在整件事之外。
几个月后他带的班级毕业了。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校长开了全体教工大会,严厉声称若再有老师提起他的私事立刻予以严厉处分,看到一些老教师憎恶的眼光他不由苦笑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散会后校长把他单独留了下来,斟酌着词汇说希望他好好珍惜重新做人的机会,千万不要教坏了新来的孩子,他抱着讲义漫不经心的说知道了,不过这种事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校长一愣,半晌长叹了声气挥挥手说穆啊,我和你父亲那么多年的朋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那一刻他的心里忽然就涌起一阵委屈,那你叫我怎么办呢?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忍了又忍最后只是耸了耸肩,也学着校长一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后来他的岳父母大概是吵累了,也受够了自己女儿整天哭哭啼啼的样子,抛下一句你要赔偿我女儿青春损失后偃旗息鼓。说真的,他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他的前妻,这个为他延续了后代的女人从头到尾都真心的爱他,而他却象一个强盗一样抢走了她的心,她的青春和她的爱情。离婚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存款和房子都转到了前妻的名下,他在书房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前妻总是站在卧室的窗边,隔着薄薄的墙他有时能听到窗户频繁开关的卡喳声。那些天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呢?后来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忍不住的想。
四月一日他们带着女儿去办正式手续。他们是平和的协议离婚,没有律师,没有外人,六年的婚姻在愚人的日子草草收场,进门时的三个人和出了门的三个人有什么不同么?当然,当然。那根联系着他们的纽带已经不在了。他们就像一朵蒲公英上的花伞,从今后只朝着自己命中的方向飞去。在民政局排队的时候,墙上的挂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静静的看着标志着日期的两个黑色的数字,以及数字下的一句歌词。
Love is not a victory march。
他身后的妻子化了淡淡的妆,直发散在肩上。她和他们刚认识时看上去一样美,一样优雅,一样温柔。他回头摸索着探寻她的目光,良久,她读了出来,嗓音沙哑。
Love is not a victory march。
他叹了口气,手不自觉的挽住了妻子的肩。
穆,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他怀里的女人在那一瞬平静的问。
她终于问出来了。他早就知道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在所难免,他用那个夜晚排练了无数遍的语调和声音说,不,我一直都爱你,只是,不是爱情。
是这样啊。他的妻子重重的点了点头,长发挡住了侧脸,可是他还是看到了,一滴泪垂直的落了下来。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说我送你们回去吧,他的前妻抱着女儿抬头望着他,樱花雨飘在他们的肩膀上,他怎么努力也摆不出适当的表情只好转开眼睛重复着说我送你们回去吧,这个时候他听到他的前妻慢慢的说,没有你,回去做什么呢?
那一刻他立马就傻在那里。
他有些惊讶,离婚到现在只过了一年,可是他以为记忆深刻的场景现在想来却模糊了,他记不清那时他的前妻有没有流眼泪,记不清他们又彼此说了些什么来消磨时间,甚至记不清他最后到底有没有送她们回家。
“就停这了吧?”这时撒加问他。
“恩?哦,好吧。”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他曾经的家。
“要不要我晚上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就可以了。”他越过椅背去拿后排的玩具,然后和撒加轻轻的吻别。
“穆。。。”两人分开后撒加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干什么?”
“恩,替我跟埃达问好。”犹豫了一会儿,撒加低头说。
“那当然。”他轻轻揉了一下恋人的脸。
“我真怕她一辈子也不肯原谅我。”
“不会的。”他认真的安慰他,“有一次埃达和我说她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你,是你想太多了。”
“真的?”
“是啊。她说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可滋润了”他扳着手指说,“她会带安佳去美术俱乐部,每周看一部电影,还参加了社区的踢踏舞班。”
“那就好。”
“放心的回去吧”
“穆。。。”
“又怎么了?”
“也替我向安佳问好,就说撒加叔叔祝她越长越漂亮。”
“好的好的知道了。”他笑道。
“还有,如果你们再去卢卡斯吃晚饭的话,记得给我带一份芝士蛋糕回来。”
“如果我不忘记的话。”他看着他失望的表情,只好像安慰小朋友一样的又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了我一定会记得的,还有吗?”
“恩,记得回家。”蓝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
他笑着砸上了门。
站在门廊前他感觉这个家比从前更漂亮了。院子里的几株白玉兰齐刷刷的绽开了花瓣,远远望去就像天边飞来的一朵洁白的云。篱笆边种满了郁金香,蝴蝶兰,还有许多他认不出的颜色鲜艳的花,微风吹过时象孩子在轻轻的招手。他按了按门铃,好奇的想今天埃达会做些什么准备,上次她烘了松软的佛卡夏,上上次她编了平安符现在正挂在他们的车上。想到这里他轻松的把手插进口袋,几乎要忍不住吹出口哨。
门开了。
“是你?”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开门的是他的岳母。
“你来干什么?”头发半白但神采依然的老妇人把住门。
“你好。”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尴尬的舔了舔嘴唇,用礼貌却干燥的嗓子说,“我来接安佳。”
“安佳今天和我还有她外公一起去游乐场。”
他微微吃了一惊:“可是。。。”
“妈妈!”这时他的前妻匆忙从客厅里跑出来,看到他后立刻垂下眼帘,把落下的一缕头发夹到耳后,然后推开她的母亲,给他让出一条道,“早安,穆,进来吧。”
他伸手和她拥抱了一下,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早安,埃达。”
“干什么你!放开我女儿!”还没进屋,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爸爸!”
“你怎么还跟他来往?”他的前妻还来不及说什么,老人就拄着拐杖冲他走了过来。平时他们周六不是都会去乡下别墅过吗?唉,他的心一紧,一对二,情况不太妙啊。
“迈尔先生。。。”
“你出去,我们不想看到你。”他的岳父用他送的减震拐杖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
“我把安佳接了就走。”他陪着笑脸。
“不行。”他的岳母插进来,“我说过了安佳今天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我买了迪斯尼今天的演出票,我想带安佳一起去看。”
“她要是想去的话我们会带她去的,不用你操心。”他的岳母说着撇下玄关的三人走到沙发边,别转脸坐下。
“妈妈,今天是穆。。。”
“没关系。”他拍了拍前妻的肩,朝她感激的笑了笑,“你们以后也可以再带她去,只是今天我已经买好了票,不去就浪费了。”
“怕浪费不是很简单,你不是有男朋友嘛,和他一起去不就好了。”他的岳父在一旁冷笑道。
“爸爸!”
他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爸爸,今天是穆来接安佳的日子。”担心的瞥了他一眼他的前妻说。
“那又怎么样?”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迈尔先生,请您理解,您可以每天和安佳在一起,我一个月也只能见她一次,所以。。。”
“那是你自找的,你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你做父亲的责任?”他还没说完,他的岳母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激动的又朝他走来。
“这。。。”他咬了下嘴唇,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管您怎么说,我始终是她的父亲,我也有我要尽的责任。”
“一个一个月来一次买点礼物就算尽责的人算什么父亲?”他的岳母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埃达的男朋友都比你做的好!”
“妈妈,你在说什么!”他的前妻用双手捂住了嘴。
他不无震惊的看向她,在他的注视下埃达不由又低下了头,双手慌乱的梳理着落下的头发,他心情复杂的看了一会儿,轻轻的问她:“是真的吗?”
她愣了愣,双眼飞快的眨了几下,依然低着头:“恩,是公司里的同事。”
“是吗?恭喜你了。”
“啊?不用的,我们只是一起出去吃了几次饭而已。”他的前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穆,你放心,不管今后我怎样,安佳的父亲始终是你。”
“你这个没出息的。”他还没来得及表达心里澎湃的感动,他的岳父已经气得举起了拐杖,他抢先一步挡住前妻,金属棍子敲在背上,很痛。
他不由叫了出来。
“爸爸,你太过分了!”
这是他的前妻今天第一次扯着嗓子说话,一时间他们都静了下来。他有些愧疚的把她抱得更紧,喃喃的安抚着她,感觉那个瘦弱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的抽搐。
“穆,你看看我的女儿!”他的岳母突然瘫倒在墙上,放声的哭了起来。
“我真的很抱歉。”他看着身边的一家人,他是真的觉得亏欠觉得难受,难受的自己也快哭出来。曾经他以为竭尽所能做了补偿,以为时间会慢慢覆盖所有的伤口,以为阵痛后所有的人会象自己一样重新步入生活的正规,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他的前妻在他面前的故作轻松,想到怀里的这个女人为他做的一切,他真正无颜以对。
“我真想看看那个把你勾走的男人什么样子。”老太太把脸埋到手里,恨恨的骂道,“那些恶心的同性恋,抢走了我儿子不算,又抢走我的女婿。”
他的心一沉,同时他的前妻挣脱了他:“妈妈,哥哥他。。。”
“闭嘴,你没有哥哥!”老人握着拐杖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拐杖再一次对准了他:“我没有这种丢脸的儿子,也没有你这种丢脸的女婿,你们都应该去死,你们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又一次死一般的寂静。
“爷爷。”突然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稚嫩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起来,“爷爷,你不要骂爸爸。”
“安佳乖,爷爷和爸爸在做游戏呢。”他回过神来,立刻让自己绽开一个完美的微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看,爸爸给你买了新的玩具,高不高兴。”
“恩。”他的女儿点了点头。她的头发真的长长了,不过没有扎起来,而是披在肩上,她的手里还抱着上上次他买的芭比。
“安佳,回你的房间去。”他刚要过去,却被他的岳父一把拦下,“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要听话,你没有爸爸!”
“爸爸!”
“迈尔先生!”他和他的前妻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家的耳朵,“您怎么可以这样和安佳说!”
“你想以后你的女儿因为有你这个变态的父亲而抬不起头吗?”
“爸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话已至此,他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天真是背运啊。他对自己说。但到底是一时背运还是终于觉悟了呢?像一个没有人欢迎的累赘一样站在门口,破坏这一家人原本平静的周末,破坏他曾经那么爱过的女人结痂的伤口,破坏他应该前程似锦的女儿的未来,因为这个变态的自己和自己变态的爱人,真的需要那么多人牺牲幸福来承受和接纳么?他抬头远远的看着女儿,她漂亮的眼睛含满泪水,是不是他这个失败的父亲离开她反而不会那样难过?父母能为子女作些什么?无非是牺牲所有。而他能做到些什么?既然无法接近,只好选择远离。多么明显的答案。穆啊,穆啊。他叫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礼物不知为什么变得重不堪忍,和他一样成了累赘。有的人努力的想留下来,有的人努力让自己转身,他是谁?他何从选择?
就这样五个人各自安静的站在原地。他咳嗽一声,带着严肃的表情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把手里的玩具递到前妻的手里。他相信这个时候自己该走了。艰难地转过身的瞬间女儿在背后轻轻的叫,爸爸,爸爸。他用手背随意的擦去眼角渗出的眼泪,他的笑容被硬生生的挤出来,看上去混乱而无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铃声,让它清脆的响了五秒然后对着听筒飞快的说,校长么,好的好的,我现在马上过来。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颤抖。
“穆。。。”他的前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沾湿了他的外衣。他伸手抱住她,带着她一起走到女儿的面前。
“安佳,爸爸学校里突然有事,今天让外公外婆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女孩抽泣着,努力点了点头。
他半跪在女儿面前,温热的擦干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珍珠似的泪:“安佳不哭了,好不好?”
“恩”。他的女儿就在这一刻抱住他的肩膀,她稚嫩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爸爸,你不是变态,你是最好的爸爸。”
他笑了,不,他哭了。
他学着女儿的样子把嘴贴到她的耳边:“是的,爸爸不是变态,因为我爱你。”
出门后他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用眼角他看到埃达还站在二楼的窗口默默的看着他。她的嘴唇仿佛在动,太远了,看不清她想说什么。他夹着烟对着她挥了挥手,然后快步低着头绕着花园走到了后门。
“嘿,穆。”
他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紧张的回过头,对街的花园前,他的情人正朝他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
“绕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爸妈的车停在这里,就下来看看他们。”
“看到了么?”他心不在焉的问。
“你说呢?”撒加抢过他手里燃烧的烟猛的吸了一口,对着蓝的发亮的天空吐出烟圈,“怎么,没有成功?”
他眯起眼睛,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下个月再来吧。”
“是啊,也许吧。”他轻轻的,苦涩的笑了,靠到了身后的行道树上,左手摩娑着耳垂。
他的情人低下头,视线从他的眼睛一点点移到他的嘴唇,下一秒他抽掉他叼着的烟,他们投入却又各怀心事的接吻,这个吻漫长而充满了浓烈的烟味。
“那,他们有没有说起我?”撒加结束了亲吻,把脸凑到他的脖子边,犹疑的问。
“恩。”他的手勾住撒加的腰,使他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
“说什么?”
他的左手漫无目的的在撒加的蓝色毛衣上游走,他抬起眼,看着眼前狭窄的延伸到远方的小道,春风垂起他们的头发,他的右手摸索着从撒加手里拿过快要燃烬的香烟,若有所思的抖掉长长的灰白色的烟灰。
“你知道,他们一直都很想你。”终于,他轻轻的说。